編按:本文原寫作於 2008 年 8 月,經小幅改寫重新發表。圖文中所述皆為當時狀況,與今日實地狀況可能有所不同。

圖片攝影:Ming Yueh Wang

這個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2007 年 9 月,入伍新訓剛結束,我在結訓假當中享受著得來不易的小小自由,一邊品嚐著那種菜兵特有難以言喻的鬱悶感。我打了一通電話,換來了當時絕對想像不到的後果。這通電話是打給一位家住八卦山腳下的高中同學,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我好悶喔,我想去那種人很多很雜,販賣著千篇一律口味重鹹的小吃,最好是建設過度、景觀混雜、疊床架屋的傳統國內旅遊景點。像是八卦山大佛還是集集火車站之類的地方。」我說。

電話那頭傳來竊笑的聲音。這也難怪,對方已經退伍好幾年了,很能理解我在這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的心理背景。

「那你先來找我,我帶你去走走散個心,嘿嘿嘿⋯⋯」

我應該要注意到他語尾的嗤笑聲,不過當時我身心俱疲,也就沒有餘裕去注意這些細節。

騎著野狼機車來到彰化,我與朋友在八卦山大佛牌樓前會合後,漫不經心地在大佛腳下繞了一圈。當時我所能想到的,就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好像都過得很爽」。周遭的景致、不太健康的小吃、莊嚴的大佛和快樂的遊客,都沒辦法進入我的意識裡。

我的好友顯然也意識到這種尷尬狀況,他的解決方案是:提供一個保證能舒壓解悶的祕密景點給我。而且這個祕密景點距離八卦山大佛還非常近——走路可到!他指向牌樓對面的一個綠底白字的路標,上面只有三個大字和兩行小字,「南天宮——附設:十八地獄——全部電動」。這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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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你就知道了,保證讓你滿意。」朋友露出神祕的微笑。

我和他走進大馬路旁的一條柏油斜坡道,頓時像是進入了異次元。風景區的喧囂聲居然瞬間消失(科學的解釋是因為下坡很陡,聲音傳不過來),只有兩旁快比人高的雜草和顯然是居民自行鋪裝的粗糙柏油路面,還有我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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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道底部看起來像,也的確是一間寺廟的背面。這座寺廟背八卦山勢而建,因此我們正是由後上方走入這間南天宮。我們在一樓大殿旁的櫃台買了酌收清潔費之用的門票,五十元。三層樓高偌大的寺廟,似乎只有我們兩人,簡直就像是包場。

門票背面清楚寫著展示內容,如圖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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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個寓教於樂的遊樂設施。

在這之後的二十分鐘,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衝擊與視覺震撼,當走出非常古典的旋轉門式的出口之後,我真的有好幾分鐘忘了幾天之後我就得下部隊,只是不斷地回味剛剛看到、聽到的東西,然後失笑出聲。

「滿意吧?事實上我帶過好幾個妹子來這裡參觀過,每個都玩得很開心呢!」好友得意地說道,彷彿這地方是他親手打造的似的。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暗暗決定我一定會再度蒞臨。因此有了這次的 B 級旅行團彰化之行。這次成員更多,總之,這種地方就是要人多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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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們在大佛風景區牌樓對面的便利商店會合。雖是假日,但這個攤位集中區竟沒有幾間開門營業的商家,更沒有幾個遊客,無人發動的電動碰碰車哀怨地停在中庭,和那新穎的建築物十分地不相稱。還有些機車就直直地騎進門廊和走道,好一副常民生活的溫馨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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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領著大家循著一年前的舊路往下走,路旁草叢裡還多了一台碰碰車色彩俗艷的殘骸,可能發生過車禍吧?我想。

循著路徑、步道與階梯,我們越來越像是走進一間廟宇,也出現了解說牌,不過這些說明對我們即將要看到的東西,顯然還是不足以敘述的。我們在大廳購買了門票。另外,學生軍警另有優惠票價,僅需新台幣四十元正。賣票的太太對動物非常友善,也讓我們帶著狗隻進場參觀。這間寺廟似乎兼有住宅的作用,而且原本就飼養有一隻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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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登場的就是十八層地獄,要進地獄就要先過奈何橋,只是這座奈何橋技術十分先進,是電動式的。只要有人踩上去,橋面就會伴隨著液壓機器的聲音,開始升降,當然升降的幅度很小,不會造成危險,不過同行友人的愛犬被這座會動的橋板嚇得動彈不得,我們只得抱著牠走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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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電動十八地獄裡大部分的設備和聲光效果都是感應式的,也就是只有當有人靠近時才會啟動,我們一直很想找出感應器的位置,不過都是徒勞無功,推測不是感應聲音就是光線吧。當然,也沒有冷氣或是空調,整個建築物給人的感覺是停留在民國六十年代,的確身在其中真的會失去時間感,因為沒有可以參照的對象,只除了⋯⋯罪名。

是的,在十八層地獄裡,除了各殿閻王和牛頭馬面、鬼卒以外,最少不了的就是各式各樣的罪人。每個受著刑罰的罪人,身旁都有一塊令牌,說明他犯了什麼罪。這些罪名大部分都是意料中的罪惡,不過有些卻非常驚人:

槍殺刑警!

槍殺刑警!

口是心非,罵天罵地!(在網路上打筆戰也可能得下地獄!?)

口是心非,罵天罵地!(在網路上打筆戰也得下地獄!?)

其他還有司法黃牛、假藥害人、冷刀殺人、現乳迷人(?)、放高利貸、詐騙集團、放火燒山、掘人墳墓、指路不分明⋯⋯等等各式各樣十分具有現實感的罪過。我個人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出現「寄垃圾信」、「貼廣告回應」、「轉載不註明出處」、「虐待動物」或者「違法也要發包」等等。

這段展示的另一項重大啟示,便是十八層地獄裡也使用著顯然是中國製的廉價白鐵茶壺和塑膠洗衣鍊。這的確是一大發現,看來十八層地獄裡負責採買或行政業務的人員也深諳開源節流之道,懂得買便宜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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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電動人偶原本沒有那麼嚇人,但在昏暗的光線與古舊的建築物裡,很多視覺與心理上的效果都會被放大,廟方當初在設計這些人偶時,似乎採用以服裝模特兒軀幹,配上客製的寫實風格頭、臉部的方式,加上陳年展示累積的塵埃,與不可避免的陳舊破損,因此一旦突然動作起來,便會產生莫大的驚嚇作用。

在電動十八層地獄結束後,有一個讓人在半戶外的環境裡喘一口氣的露天平台。這裡兩個略顯輕鬆的主題庭園造景,分別是「八仙下象棋」與「酆都大帝」,想是供受過一輪驚嚇的遊客喘息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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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拍了一張 B 級紀念照之後,我們走上樓梯,轉向「魔界怪談」展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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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住民想必十分注重健康、公共衛生及安全,還在我們進入魔界前貼心地提醒:請勿吸菸,嚴禁煙火,謝謝合作。或許◯氏基金會的影響力也遠達十八層地獄深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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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進入「魔界」前,我們先看到的是「電動式目蓮救母」。去年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可能是發生機械問題,目蓮的母親一直被卡在地府大門進不去,「進行著一個地獄無門所以闖不進來的動作」,這次顯然大有改進。但是話說回來,當演到目蓮救到母親,使她飛升天界的這一段劇情,因為人偶裝扮與姿態的原因,看起來實在很像開喜婆婆在示範水母飄自救動作。

在穿著僧袍的目蓮身後城牆上飛升的,就是開喜婆婆目蓮之母。

在穿著僧袍的目蓮身後城牆上飛升的,就是開喜婆婆目蓮之母。

而且可能是為佈景供電用的柴油發電機就在這一景的背後,這段展示區域可說是整個行程中最為燥熱的一段,讓我們充分感受到了地獄的炎熱與不適。寫到這裡我們又發現一個驚愕的事實——十八層地獄怎能不用電呢?不過顯然在地底下使用風力或是太陽能都有點不切實際,核能發電廢料處理成本高昂,因而只能使用傳統石化燃料,畢竟就近開採很方便嘛,這也是很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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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其實就是很典型的傳統電動鬼屋,只不過因為設備的陳舊,光線的昏暗和整間廟裡只有我們的孤立情境,使得這段行程更加的恐怖。不過直到看見數位相機裡的照片之前,我們其實都不很清楚我們到底是被何方神聖給驚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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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居民不但注重健康,積極防治菸害,而且非常地體貼陽世眾生,在出口備有「電動式全自動收驚壇」一座。壇主的長相和穿著都說明了他是一位令人安心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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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魔界怪譚」之後,便有幾段不太連貫的民間習俗展演和中國民間故事的展示。即使這幾段展示的原始目的不是嚇人,我們還是感受到很大的震撼。

在「上帝公出巡」當中,我們看到了傳統的台灣廟會陣頭,以及乩童、樂隊、抬轎等場面。其實這段人物動態設計得十分細緻,非常有可看性,或許是跳陣頭跳的太投入了,某位先生的褲頭不知不覺地滑落,頭上的頭巾還掉到眼前,看上去很像是深夜的歌舞伎町常見的那種,因為壓力太大喝個爛醉的日本上班族大叔。果然從事傳統民俗工作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實在不得不為這種敬業的精神感到萬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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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馬俊娶親」這段,騎在駿馬上的馬文才先生的頭整個從脖子上斷開,向前滑落抵在馬脖子上。因此這部份的動態也被關閉,看不見斷頭騎士帥氣地迎親的模樣。在大喜之日,卻遭遇了身首異處的慘劇,這真的十分不幸,也讓我們對人生的喜樂無常有了更進一步的體認。馬文才先生,我們雖然失去了你,卻永遠不會遺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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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之下,我們就進入了南天宮之行的最高潮,也就是最後兩個以《西遊記》為背景的「八戒忘形」與「盤絲洞」展區。按照財團法人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與 Hinet 色情領航守門員的標準,這一區絕對應該列為限制級,它們完完全全把盤絲洞與蜘蛛精的本質展露無疑,因為這些妖女色誘八戒與唐僧的橋段,真的一刀不剪、露(兩)點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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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豬八戒有一隻眼睛翻白,可能是爽過頭失了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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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忘形」中,佈景裡的翠月亭有個引人深省的門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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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培心上地、涵養性中天」

雖然這應該沒有影射某有線電視新聞台的用意,不過我們面對這個場面還是忍俊不住。此外,也可以看到盤絲洞裡的唐三藏,面對一旁袒胸露乳的蜘蛛精,果真一副非常困擾、尷尬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孫悟空的造型就顯得十分平凡了,看起來就是隻猴子,而且面對這種重大危機時,卻只會在旁邊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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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廟門,重回人間。這寓教於樂的五十塊,真是花得十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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