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村了衛

導讀

進化形的警察小說《機龍警察》/丁丁蟲(科幻作家、日文翻譯)

但凡一種文學類型成熟之際,必定會有新的進化發生。

日本的警察小說發軔於上個世紀初,經過二戰的斷層,戰後又開始重新發展,不過這時候的警察小說最多只能算是推理小說的一個子類別,尚不具備另立山頭的實力。所以儘管一九五八年松本清張的《點與線》無疑是日本的警察小說中當之無愧的巔峰作品,但當時人們並沒有將之視為警察小說的濫觴,也沒有多少作家跟進這一類型,反倒是推理小說從中吸收了有益的經驗,引出了「社會派」的變革。

真正確立了警察小說這一概念的,是在上個世紀八、九〇年代。這段日子後來被稱為警察小說的「黃金時代」,湧現出今野敏的「安積班」系列(一九八八)、大澤在昌的「新宿鮫」系列(一九九〇)、高村薰的《馬克斯之山》(一九九三)等一大批優秀的作家和作品,終於使得警察小說具備了自成門戶的實力,並且吸引了更多優秀的作家來進一步發掘這個門類的「礦藏」,不斷誕生出更多的出色作品。僅以近幾年而論,便有橫山秀夫的《64》、長岡弘樹的《教場》等。就連以科幻小說出道的現任日本科幻作家俱樂部會長藤井太洋,第四本小說也轉向警察題材。

凡此種種,都說明警察小說已經成為相當成熟的故事類型,既擁有穩定的作家、優秀的作品,也擁有廣泛的讀者和市場。但是,類型的成熟帶來的不僅僅只有好處,它同時可能會走進樣板化的窄路。儘管在黃金期確實也湧現出各種精巧的構思和生動的人物,但到底有帶著鐐銬跳舞之慮,很難持續誕生出具有新意的作品,於是便逐漸會從成熟發展到固化,進而失去曾經辛苦獲得的讀者。所以近年來廣受好評的警察小說,基本上都有各種變化。譬如前面所舉的《64》,橫山秀夫一方面延續傳統的破案故事,另一方面卻將重心轉移到圍繞警察體系的各種明暗鬥爭上;再如《教場》則是乾脆捨棄了破案推理,把視角完全放在了警校的學習培訓上。大抵是因為作家們自身都意識到,警察小說的成熟,實際上需要作品做出更多的變化。

月村了衛的《機龍警察》,同樣也是在變化中誕生的小說。恰如小說標題所示:「警察」兩個字彰顯了警察小說的傳承,而「機龍」兩個字則透出濃厚的科幻意味。一言以蔽之,月村了衛的這部小說,是將「警察」與「科幻」糅合在一起而成的進化之作。

《機龍警察》的故事發生於近未來的日本。在那個時代,機甲兵裝已經成為標準配備,恐怖分子的襲擊也多是通過機甲兵裝進行。警方為了適應犯罪形態的變化,成立了機甲部門專司對應。但武裝的變化畢竟只是表面,警方內部的陋習、警察制度的頑疾,都不是引入新的設備所能改變的,這些根本性的問題不解決,即使有再先進的武裝,依然發揮不出應有的作用。於是便有了新成立的「特別搜查部」(簡稱特搜部),而代表了機甲兵裝最高水準的「機龍兵」,也順理成章地歸在這個部門中。《機龍警察》系列所寫的,便是特搜部通過機龍兵挫敗一個個恐怖分子陰謀的故事。

不過,月村了衛的突破並非能以一句簡單的「將科幻元素融入警察小說」概括。「機龍警察」此一系列的最大特點在於高潮迭起的情節設計和拳拳到肉的精准描寫。這些特點又與月村了衛的自身經歷分不開。

月村了衛出身一九六〇年代,早在高中時就夢想成為作家。自早稻田大學文學系畢業以後,月村了衛一方面在學校任教,另一方面尋找各種機會實現心中的夢想。一九八八年,他開始給動畫片《妙手小廚師》擔任編劇,由此開啟了長年的編劇生涯。二〇一〇年,他終於以《機龍警察》一書得到早川書房的青睞,實現由編劇向作家的轉換,也實現了多年來的願望。

編劇和作家雖然都是以文字為生,但其實兩者的要求相去甚遠。小說的文字追求意境,而編劇需要的卻是具象化的能力。簡單來說,編劇時不能出現內心獨白,也不能出現「知道」、「相信」、「記住」、「渴望」等等表現思維活動的動詞,只能通過行為、動作、表情、環境等等具體化的方式來表達。所以通常一個好作家未必是一個好編劇,反之亦然。不過自另一方面而言,能在這兩個行業都遊刃有餘的,往往都是頂尖的作家。最著名的例子當屬《冰與火之歌》的作者喬治.馬丁,月村了衛也可算是其中的一人。「機龍警察」系列中濃厚的畫面感和臨場感,想必都是他長年編劇生涯的積累所得。

不過,緊張的情節和過癮的打鬥可以催生出速食式的消費類故事,卻不能讓一部小說成為經典。經典需要能讓讀者回味和思考。《機龍警察》就是在保持出色畫面感的同時,也給讀者留下了諸多足夠思考的內容——譬如特搜部的成立。警察系統其實是相當僵化的組織,幾乎天然對於任何改變都持有敵視的態度。特搜部作為橫空出世的新部門,可想而知會遭到如何的敵視。這種新舊部署之間的矛盾衝突,就成為故事張力的重要來源之一。再譬如幾位機龍兵駕駛員的身份。特搜部擁有三架機龍兵,但相應的三位駕駛員卻都不是日本警察,一位是俄羅斯的退役警官,另一位是資深雇傭兵,最後一位甚至是雙手沾滿了鮮血的前恐怖分子。這幾個身份的設定,不僅讓讀者對他們為何會成為機龍兵深感好奇,同時也給故事的進一步展開埋下了伏筆。簡而言之,「機龍警察」這一系列的小說,基本上都是在警匪對峙、特搜部與舊警察系統的齟齬、機龍兵駕駛員的身份之謎這幾重張力的共同作用下展開的。

關於「科幻」,再聊幾句,如前述提及,「機龍」二字讓小說帶上科幻色彩,其實這種說法並非完全準確,並不是套一個機器人外殼就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科幻。之所以說「機龍警察」一系列具有科幻小說的特徵,主要還是因為機龍兵這一角色的出現帶有內在的邏輯性:在近未來世界,國家間的大規模對抗的可能性日漸降低,相反,恐怖活動的風險大大提高,這就導致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逐漸淡出視野,追求靈活性與機動性的單兵武裝日益成為主角。這是月村了衛做出機龍兵這種設定的現實基礎,也是他對未來所做的合理考量。可以說,正是基於這樣的內在邏輯,才是《機龍警察》具有科幻與警察小說雙重特徵的真正原因。

「機龍警察」系列在日本已出版四部長篇和一部短篇集,分別是首作《機龍警察》、續作《自爆條款》、《暗黑市場》、《未亡旅團》及短篇集《火宅》,每部都有相當好評,也陸續拿下不少獎項。幾年前,我便是循著早川書房「這本科幻了不起」的榜單第一名讀到《機龍警察》,一讀就放不下手,的確很久沒看到過這種拳拳到肉的硬派小說,偏偏故事還有相當宏大的格局,凸顯作者十足的野心,也讓身為讀者的我驚為天人。

導讀作家簡介:
丁丁蟲,科幻作家、日文翻譯。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上海高校科幻協會聯盟「科幻蘋果核」創始人。小說《死亡考試》獲第十屆倪匡科幻獎首獎。譯著有《穿越時空的少女》、《看海的人》、《美麗之星》、《來自新世界》等。

試閱

第一章 脅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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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視廳呼叫深川1。〉

「這裡是深川1,請說。」

〈一一〇通報編號6282,報案來源第七區猿江一丁目附近路旁行動電話。二十九號山大工業建築物經目擊多數可疑外國人潛伏其中,皆為亞洲人面孔,外貌特徵不明,似乎攜帶槍械。請儘速趕往現場瞭解情況。〉

「深川1收到,立即前往。」

坐在副駕駛座的巡查部長對著麥克風還沒說完,開車的年輕巡查已調轉車頭。

上午八點十七分。此時雖已入秋,但這天清晨一反秋高氣爽,延續著前一日的陰霾與濃厚濕氣。

深川1是隸屬於警視廳深川署的巡邏警車。警視廳地域部通信指令本部藉由定位監控系統,即時掌握所有巡邏警車的位置。因此聯絡轄區的同時,就能對最接近現場的巡邏警車發出指令。

「最近治安變得不好了。」新入署的年輕巡查在燈號變換的前一秒硬是左轉,嘴裡一邊對身旁的前輩員警搭話。

「真給人添麻煩。」上了年紀的巡查部長嘆口氣。「什麼民族鬥爭,什麼黑道火拚,這種事不在自己的國家裡幹,怎麼偷渡到別人家裡胡鬧?」

巡查部長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偏見。

「目前還很難說⋯⋯搞不好虛驚一場。」

「但願如此。一群手持槍械的亞洲人,還能幹出什麼好事?若不是我前面說的那兩件事,就是結夥搶劫。」

「這樣啊⋯⋯」年輕的巡查敷衍地點了點頭。不論大小事情,盡量不要跟前輩唱反調,這是警界的基本原則。任何一個警察都在警校裡學會這件事。

四分鐘後,警車抵達指定地點。

一座紅褐色的鐵工廠,靜靜地佇立在巷內深處,周圍淨是等待拆除的老舊公寓及住宅。工廠用地外圍的鐵製柵欄緊閉,違法棄置的垃圾在裡頭堆成一座座小山。根據蕭瑟荒涼的氣氛,這座鐵工廠應該荒廢已久。

兩人將車子停在生鏽的柵欄入口前。巡查部長拿起麥克風,看著手表道:

「深川1於八點二十一分抵達現場。工廠周邊沒異常,現在將入內查看。」

年輕巡查解開安全帶,不安地道。「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槍械⋯⋯」

「誰知道,多半是TT手槍或是中北工業製手槍吧。怎麼,怕了?」

「有一點⋯⋯」

「放輕鬆深呼吸。別擔心,你馬上會習慣。按照規定的步驟,查探狀況再請求支援就行了。」

巡查部長正要取出車上配備的手電筒,前方驀然傳來驚人的金屬碰撞聲。兩人反射性地從車內望向前方的工廠。一道黃褐色的巨大影子撕裂了工廠的鐵捲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那東西彎腰來到門外,腳部關節緩緩伸展,高度越來越高,彷彿吸收了戶外的空氣開始膨脹。鋼鐵巨人無畏冷熱,彷彿感受到初秋清晨的涼意,全身竟微微顫動。

「⋯⋯著武⋯⋯」

巡查部長駭然地呢喃。

這玩意的正式名稱是「機甲兵裝」──設計上模擬人體造型且身高在三.五公尺以上的二足步行型軍用載人兵器。

「著武」,就是「穿著在身上的武器」,這是警界的黑話,泛指各種機甲兵裝。

矗立在廢棄工廠前的機甲兵裝轉動頭部,對準巡邏警車。

下一瞬間,後頭又有兩架相同機型的機甲兵裝出現。

前頭的那一架,猛然衝向警車。

兩名警察回過神,匆忙想逃出車外。巡查部長急著想解開安全帶,但為時已晚。

機甲兵裝踹破了柵欄,下一秒踩爛警車。

車頂像紙片一樣扭曲變形,擋風玻璃一轉眼間裂成碎片。巡查部長慘死車內。千鈞一髮之際逃出車外的年輕巡查,倒在路旁失去意識,左大腿以下不見蹤影。

 

深川署員警們遲了片刻才趕到現場,目睹三架機甲兵裝踩扁警車後倉皇逃逸,全嚇得目瞪口呆。

六分鐘後,警視廳警備部接獲了消息。

「上午八點十七分,民眾打一一〇報案,指稱目擊攜帶槍械的可疑外國人。正在附近巡邏的深川署PC(巡邏警車)迅速趕往現場,三名貌似亞洲人的可疑外國人駕駛藏匿的第二種機甲兵裝逃走。過程中造成PC上一名員警身亡,另一名員警重傷,被緊急送往醫院。三架機甲兵裝目前尚在逃竄中,造成居民及路上行人的傷亡也相當慘重。」

首先接獲通報的值班員警緊張得全身僵硬。

警察殉職,一般民眾傷亡慘重。

光是到目前為止的案情,這已是不得了的大事。

當時在家裡準備出門上班的警視廳警備部長酒田盛一接到了緊急通知後,立即下令出動SAT。他接著連絡警備部次長佐野滿,命其火速趕往現場擔任統籌指揮官。

 

警車追趕的三架機甲兵裝,如無頭蒼蠅般在東京都江東區的猿江至千石間胡亂逃竄。

這些從岔路中躍出的鋼鐵巨人,令走在大門通上的路人紛紛驚愕地轉頭觀望。不幸剛好站在鋼鐵巨人前方的老婆婆嚇得動彈不得,下一瞬間被踢成四下飛散的肉塊。路上的轎車及卡車全緊急煞車,撞成一團。三架鋼鐵巨人似乎完全不把這樣的慘禍放在心上,轉彎後繼續奔跑,一一踹飛路上尖叫、逃命的民眾。車道上的車子也因這三架逆向前進的鋼鐵巨人而陷入混亂,傷亡人數節節攀升。

不僅是附近警署,警視廳警邏隊也派出警車趕往現場。大量警車追趕著三架鋼鐵巨人,另有不少警車負責封鎖主要道路。

 

扇橋十字路口的便利商店內,依然有數名趕在上班或上課前買東西的客人。

兩名國中女生專心地用門口旁的影印機印著筆記本;一看就知道是單身漢的上班族挑選合適的口腔芳香劑及濕紙巾;雜誌架旁的中年上班族讀著漫畫週刊;另一名家庭主婦則將買菜時忘記添購的調味料放進購物籃內。此外,還有三、四名客人,以及兩名打工的店員。收銀檯旁的關東煮冒著熱氣,卻乏人問津。

玻璃窗外的天空罩著厚重的陰鬱雲層,與清晨便利商店特有的熱絡形成對比。

「喂,妳印那個做什麼?」「咦?不是這頁嗎?」「不是啦,不是跟妳說了?都沒在聽。」「真假?再跟我說一次,快點快點!」

兩名女國中生好友讓清晨的便利商店變得更嘈雜了。

這時,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店內的店員及客人同時抬起頭。警笛聲一點也不稀奇,無法吸引眾人的注意。大家感到好奇,因為除了警笛聲,還有一陣陣宛如工程打樁機的聲響。

但與打樁機相比,聲響間隔太短,而且音量猛然攀升,顯然聲音來源迅速逼近。那是眾人不曾聽過的聲響,彷彿逐漸變大的腳步,一腳一腳不斷衝擊著柏油路面。整間店隨之隱隱震動。店外傳來此起彼落的刺耳嘶喊,不曉得發生什麼。

「⋯⋯搞什麼?」

影印的兩名女國中生踮起腳尖,想看清楚外頭。這時,一片黑影遮蔽窗外白色晨曦,接著玻璃宛如爆炸般裂成碎片。

 

逃竄的三架機甲兵裝之一,在扇橋的十字路口因調頭不及而失去平衡,撞進路口的便利商店。整架機身衝入窗內,翻倒店內。購物中的上班族、家庭主婦及兩名女國中生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什麼前就死於非命。

商品、玻璃及建材碎塊散落一地。其中包含數秒鐘前還維持著人形的人體。

倒在地上的機甲兵裝雖壓垮商品陳列架,本身卻無多大損傷。它爬起來,重新趕上兩架同伴,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跑在最前頭的機甲兵裝,朝著前方警車舉起左手機械臂。伴隨著鈍重的轟隆聲,機械臂冒出火花,警車的引擎蓋飛上天。車身瞬間撕裂,成為廢鐵。

裝設在機械臂上的武器,是一挺重型機關槍。

三架機甲兵裝皆以專用連結器在機械臂上配備重火器。它們邊跑邊開火,頓時又有四輛警車中彈,無法繼續追蹤。

三架機甲兵裝在扇橋、石島一帶漫無目標地徘徊大約十五分鐘,八點三十八分進入四目通。前方的道路南側已遭警方機動隊的大型車輛重重封鎖,另一方向也停滿警車,其他各岔路的封鎖行動也將完成。

走投無路的三架機甲兵裝停下腳步,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現場絕大部分員警,都深信這三架鬧事的機甲兵裝已成囊中之物。

但就在下一刻⋯⋯

三架機甲兵裝踹破道路東側一片寬四十公尺、高五公尺的鋼板製工程防護壁,接著依序閃身跳進壁面後方的漆黑深穴。那是一道為了地下鐵工程而挖掘的豎坑。地下鐵線路的名稱,暫定為有樂町新線。三架機甲兵裝從施工地點逃入隧道。

有樂町新線以豐洲為起點,往住吉的方向開挖,目前完成至千田站,兩個月前起實施部分路段提早通車。換句話說,目前千田站是有樂町新線的終點站。此時正值清晨的通勤尖峰,月臺上正好停著列車。駕駛軍用兵器的三名凶暴歹徒破壞了列車的駕駛座,殺害了駕駛員,脅持所有乘客為人質,躲藏在車站建築物內。

此時八點四十一分。

誰都沒料到一通報案電話,竟發展成歹徒駕駛軍用兵器脅持人質的重大犯罪事件。

《機龍警察》

吉川英治文學賞、大藪春彥賞、SF大賞,當今最受矚目,獲獎無數的冒險小說浪漫復興者──月村了衛,徹底震撼日本的機器人大河劇「機龍警察」系列首作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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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獨步文化
作者:月村了衛
譯者:李彥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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