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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苦茶

高苦茶

/無照藏書家,藏書、蒐書、訪書、話書文字散見於中港台報章雜誌及部落格「大自在軒藏書誌」。

/前任影癡,嗜讀武俠、動作、科幻、特攝、戰爭、動畫等類型電影,曾是太陽系MTV、PCDVD論壇會員。觀影心得發表於部落格「夢幻泡影錄」。

/不及格動漫宅、特攝宅。

/目前都在臉書上鬼混。
高苦茶

蜘蛛人(Spider man),漫畫家史丹李為青少年創造的高中生超級英雄,1962 年 8 月在雜誌《驚奇幻想》(Amazing Fantasy)第 15 期初登場。奇特的設定、輕快的劇情,生活中屢有綠豆般大煩惱的鄰家男孩、超級英雄,時而搞笑,時而傲嬌,堪稱美國中二病的元老,讓少年讀者們產生共鳴,叫好叫座,很快就擁有專屬漫畫期刊,曾拍攝成動畫與真人演出電視劇,在美國走紅近半個世紀。

進入 21 世紀後,乘著流行的超級英雄電影風潮,由山姆.雷米(Sam Raimi)執導真人電影,陶比.麥奎爾(Tobey Maguire)主演,2002 年上映後風靡全球,加上兩部續集,之後換新演員、更新設定,重啟再拍兩集。經過影業公司之間的鬥爭與協商,版權解禁,終於在電影《美國隊長三:英雄內戰》客串,與復仇者聯盟同場較勁,於是成了 21 世紀初全世界動漫迷、影迷最熟悉的超級英雄之一(當然,也不能忘了環球影城主題遊樂設施多年來的功勞)。

蜘蛛人固然是傳統美國超人,但與其他超人不同的特殊機運是:他曾經遠赴亞洲動漫王國日本發展事業。在日本開花的漫畫作品可以分為日譯版(直接英譯日)與日本版(重新作畫)兩類。日譯版《蜘蛛人》漫畫,單行本由光文社於 1978 年 5 月 15 日初版,全 8 卷,封面完全取自美漫(沒有一個日文字),由美漫專家小野耕世監修與翻譯。

日本製蜘蛛人的誕生

重新作畫的純日本版《蜘蛛人》,可不是海盜版,係取得美國漫威公司正式授權。日本版《蜘蛛人》於講談社旗下《月刊別冊少年マガジン》1970 年 1 月號至 1971 年 9 月號連載 21 回,第 1 回誕生篇僅 13 頁,爾後每期刊登九十多頁不等,共 13 話故事。1976 年 4 月 30 日起發行單行本,由 SUN COMICS 出版,全 8 冊。作畫者為池上遼一。前 6 話編劇為小野耕世,後 7 話為科奇幻作家平井和正。單行本封面則由插繪大師生賴範義繪製。

約在 1969 年,《週刊少年雜誌》暨《月刊別冊少年雜誌》編集長內田勝,為了讓自家漫畫雜誌有別於市場上眾多漫畫誌(尤其是頭號死敵《週刊少年Sunday》),開始構思引進美國漫畫。

這位總編輯內田勝才剛打了一場漂亮的仗。他找梶原一騎編劇、千葉徹彌作畫的拳擊漫畫《小拳王》(明日的丈,あしたのジョー )於 1968 年元旦開始於《週刊少年雜誌》連載,轟動全日本,影響範圍擴大到大學生與戰後出生的一整代年輕人。

作品好,讀者的感情投入太深,以致男主角的強敵力石徹戰死後,惹得藝術家寺山修司呼籲發起「力石徹葬禮」,1970 年 3 月 24 日那天,身穿喪服、滿面哀容的漫畫迷們把講談社「葬禮」會場擠個水洩不通,弄假成真,是日本漫畫史上不得不提的重大事件。

這位眼光銳利的內田編集長找上深研美漫的權威專家、也是影評人的小野耕世商量。小野推薦美國漫威幾年前推出的《蜘蛛人》。討論後定下方針,推出的新漫畫不是翻譯原作,而是把舞台與人物全部搬到日本,全面本土化。為達成這個構想,索性委託小野擔任編劇。

至於作畫,內田則找上剛於劇畫界嶄露頭角的年輕人——擔任過水木茂助手的池上遼一(いけがみりょうい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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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與故事舞台搬移至日本後,蜘蛛人與反派角色們的造型仍依照原版美漫設計,但角色性格遭遇與故事細節完全不同。引進的是「洋才」,顯現與內蘊卻是「和魂」。小野耕世打造一個現實、入世且殘酷不仁的世界。而平井和正以他的專長加入超能力奇幻元素(其中有三話改編自他的短篇小說),把這個殘酷世界推向狂野地毀滅。

主角是綽號書呆子、愛哭鬼,高中數理化學資優生小森祐。自小父母離奇失蹤,與伯母同住一屋簷下(並沒有伯父的角色,也就沒有伯父被歹徒槍殺的情節)。在學校實驗室作輻射線實驗時(忍不住要吐槽:為何小小一家高中有這麼高科技的實驗室呢?)被感染的蜘蛛咬到,身體發生異變,獲得蜘蛛超能力。於是他自動自發,並沒有經過甚麼心路歷程就於極短時間內「自行研發」蜘蛛人裝與蜘蛛絲發射器。

感覺像是編劇懶得舖陳,很簡略、很迅速地讓蜘蛛人裝備好,急著讓他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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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人準備好了,至此與美國原版差別不大。但是當劇情進入正題後,日本蜘蛛人就把美國蜘蛛人甩開了。

第一話主要劇情分成兩線,一線是蒙著面,且能發射強大電力傷人損物的「電光人」連續搶劫銀行、殺警之暴力事件;一線是小森的筆友,住在北海道富良野的女高中生白石ルミ子來東京尋找哥哥下落,因為母親心臟病須開刀,要一大筆錢,這事須讓哥哥知道。經過一番追查,才知留美子的哥哥為了一樁車禍賠償,需要籌措 500 萬現金,來到大都市打工漂流,尋找賺錢最快的工作,一個換一個,越走越險,連黑社會的錢也敢偷,遂消失於茫茫人海。

小森與留美子不知道,哥哥迫於金錢賺得太少太慢,遂接受某博士優厚條件,冒險從事科學人體實驗,成為可以吸電、放電的「電光人」。搶一兩次銀行,得手之數早已足夠還清債款,但欲望已沖昏電光人的理智,財富來得如此容易,更收不了手。

某報社懸賞 1000 萬捉拿電光人,為了協助留美子母親的醫療費用,小森想抓到電光人領賞金。經歷追捕與失敗,終於在激烈打鬥中無意破壞發電裝置,電光人竟被自己電死。取下面罩時,主角卻赫然發現他竟然是留美子的哥哥。小森到底是幫了留美子,還是害了留美子?擁有蜘蛛的超級能力,至此讓小森懷疑是福是禍,並起了懼畏之心。

從開頭第一話,就可以看出編劇小野耕世的企圖與風格。故事絕對不甜美,不詼諧、不搞笑,拿掉蜘蛛人與電光人之後,剩下的只是陰慘的現實與沉重的無奈。

13 話故事標題如下(括弧內數字為當年刊登雜誌次序):

第一話(1)(2):蜘蛛人誕生。
第二話(3):犬丸博士的變身。
第三話(4):過強的英雄
第四話(5)(6):冒牌蜘蛛人
第五話(7):疑惑中的祐
第六話(8):狂氣之夏
第七話(9)(10):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第八話(11):冬之女
第九話(12):陌生人
第十話(13):狂魔
第十一話(14)(15)(16):金眼魔女
第十二話(17)(18)(19):蜘蛛人之影
第十三話(20)(21):養虎的女人

〈犬丸博士的變身〉——開發新藥的荒木博士為了搶奪秘方,把犬丸博士推下蜥蜴谷。犬丸博士變成蜥蜴人回日本復仇,不但摧毀藥廠,還綁架荒木的兒子。衝突點在於,荒木的兒子就是小森最要好的同學,而犬丸則是小森最敬重的生物老師。蜘蛛人救下同學,卻不得不保護壞人,並與抓狂的蜥蜴人打鬥。

〈疑惑中的祐〉——講中學生霸凌、性侵、械鬥。完全是校園問題學生漫畫。

〈狂氣之夏〉——描述一個莫名其妙到處滋事、亂開車、亂開槍殺人的美國人。脫序行為逐步擴大為殺警、挾持人質、最後甚至劫機。這個狂暴恐怖份子原來只是一個參加越戰,來日本休假的美軍,因為戰場的恐怖讓他心理受到扭曲破壞,一路走向虛無的自毀。

〈你的目的地是哪裡?〉——則由校園暴力提升到黑社會暴力,販毒、吸毒、殺人更加黑暗慘烈。小森祐仗勢擁有超人力,跟著一位同學混,參加大麻趴,走地下舞廳,捲入黑道仇殺。這位同學堪稱黑道王子,表面風光,有車有女人有小弟,實則是供應毒品的小藥頭。他背後靠山是美國黑幫,但不過是一顆用後即拋棄的棋子罷了。蜘蛛人也拯救不了走投無路的黑道王子。

〈陌生人〉——紅軍派游擊隊三人組綁架警視廳副總監。此則緊扣時事,當時正好是日本極左武裝組織「赤軍連」活躍期。

〈蜘蛛人之影〉——小森好心輸血給車禍重傷者,意外製造出另一個蜘蛛人。此人與姐姐因父親事業倒閉而淪落潦倒,姐姐必須去特種行業上班供養弟弟上學。弟弟獲得蜘蛛人能力後,索性假冒蜘蛛人報復當初害父親倒閉的大企業。真假蜘蛛人終究只有一戰(蜘蛛人為了正義與社會秩序,又被迫站在壞人企業那邊),但他們二人都不知死神一開始就選邊站好。

〈冬之女〉、〈金眼魔女〉、〈養虎的女人〉——以「魔女」為主題的三話,竟然頗為相似。表面看來,這些「魔女」利用超能力殺人害人,威能強到連蜘蛛人也無法阻止。然而她們都有苦衷與不幸的遭遇,魔力無法害人,人們只是被魔力反射出自己的貪婪邪惡所害。蜘蛛人起先是不知該如何消滅她們,了解她們的故事之後,則是不知該如何拯救她們。甚至苦惑是否別出手救,對她們才是仁慈?掀起恐怖災禍後,她們一個個走向更悲慘的結局,但是也獲得永恆的解脫與安息。

無能為力的超級英雄

日版《蜘蛛人》的世界是寫實到骨子裡的世界,擁有超人能力的小森祐 / 蜘蛛人反而是怪異的存在。超能力讓他接收到更多、更強烈的普通人察覺與經歷不到的人世悲哀。

這當然超出他能忍受的範圍,幾乎控制不住,落得自暴自棄。反派怪人如電光人、蜥蜴人、神秘客、狂魔等,都是這個貪婪社會製造出來的怪物。小森的最愛、清純可人的女主角留美子也淪落到特種營業摸摸茶裡賣身,生張熟魏眾人嚐,被壞客人帶出場凌虐,還被公路狂魔追撞,翻車重傷,最後悲慘地死在醫院裡。在美漫裡,很少見到主要角色的人生際遇如此淒涼。

小森佑即使擁有飛天遁地的超能,能夠拯救的人並不多。他救到的都是路人,對於周遭他愛的人、敬重的人,都無能為力。甚至好心輸血救人,卻終究害慘那人。而為了維持正義與社會秩序,他總是被迫站在表面上受害的不肖企業與壞人那邊,與真正受害的怪人們對戰。超能力於他只是不祥的詛咒。故事一路下來壓力越來越重。小森與讀者都快喘不過氣來。13 話嘎然而止也對,我想若再這樣煎熬下去,大概只能以蜘蛛人發瘋為最終回了。

日版蜘蛛人啟用的美國原版惡角不多,只有電光人(第一話)、蜥蜴人(第二話)及神秘客(第四話,Mysterio,戴著不透明玻璃圓罩,身邊濃煙不散那位)。也不像漫威常常引進其他超級英雄進來客串或幫襯,日版蜘蛛人的世界觀並沒有其他超級英雄存在,主角只能孤獨地戰鬥。換上招牌蜘蛛裝的蜘蛛人也不常上場。即使上場了,也沒太大作用。因為他的敵人並非反派惡角。他的敵人是整個險惡的世界。

這套漫畫是池上遼一的早期作品(當時他僅約 26 歲),比我們熟悉的幾部傑作、巨作都早,招牌美形男女主角的性感畫風尚未出現,他的畫功亦未穩定。

或許是功力所限,打鬥場面不多,即使有,也略顯笨拙。他畫的動物尤其慘不忍睹。一幕惡犬跳牆,看起來就是一條狗無端地被挾提到牆上方,加上一些效果線,就表示牠起跳飛躍了。不過,這是歷練的過程,一位漫畫界的巨星從此已逐漸茁壯。

日本蜘蛛人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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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版《蜘蛛人》當然也曾「來過臺灣」——被好幾家出版社盜版。

起先是老漫畫迷皆知的華仁出版社。第一卷納入該社「豪華版漫畫」系列編號 012,歸為「幻想漫畫」(但第二卷封面又寫著「冒險漫畫」)。依據書後所附國立編譯館連環圖畫審定執照,可知華仁一次送審蜘蛛人 1 至 3 冊(民 66 年 5 月 30 日核發)。華仁版第二卷《真假蜘蛛人》(民 66 年 5 月出版)收錄〈蜘蛛人之影〉與〈狂魔〉兩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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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第一卷是收錄電光人與蜥蜴人的故事。我兒時曾買過第一、二卷,幾十年後手頭只剩下第二卷。見書後「封三」頁廣告,該社兒童書(彩色畫集)簡介目錄第 22 種赫然就是《蜘蛛人》,推測應該是彩色繪本。可能是盜自美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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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又從拍賣網站購得全套 9 冊版。出版者是裕泰出版社(書脊則標示為東台版)。這套應該是盜版自日本 SUN COMICS 版本,封面封底幾乎一模一樣。封面那個右手持花的蜘蛛人,係生賴範義作品。只是原版為 8 冊,裕泰 / 東台版分成 9 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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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華仁版與裕泰版,發現:

  1. 裕泰版的譯文基本上是取用華仁版。人名、地名、公司名都沒改。
  2. 華仁版把日文擬聲字改成國字或塗改,裕泰版則全保留。
  3. 但華仁版有大量刪節,刪除一些過激畫面或較不重要的過場,甚至把此頁上面幾格與彼頁中下面幾格剪貼一起,巧妙剪裁,若不是拿裕泰版比對,根本看不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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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泰版《蜘蛛人》中的性侵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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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的華仁版《蜘蛛人》中同一橋段有所拼貼刪減,但完成度極高,難以辨識。

裕泰版比華仁版更忠於原著,但也是刪節修正版。部分裸露、強暴、性幻想畫面都被改造或塗黑了。涉及武裝游擊組織、革命理想等虛無、激進的劇情時,其對話翻譯很不順,很古怪,懷疑是出版商依據當時的政治氣氛與民情而竄改。

當然,當時盜版者還不只這兩家,我僅能就自己的收藏作介紹。

餘話

蜘蛛人在日本的事業發展,除了漫畫,也有影集。東映取得美國漫威公司授權,製作日本版《蜘蛛人》特攝影集,於 1978 年至 1979 年 3 月在電視上播放,共 41 集,也出了電影版。

在影集中,故事改頭換面程度更是徹底,只有蜘蛛人造型與原版相同,其他完全另編另寫。

敵方設定為一個侵略地球的邪惡組織「鐵十字團」,由怪物博士及美艷女幹部率領眾多奇型怪狀的怪人。蜘蛛人座駕則是一部造型超詭異的陸空兩用 GP 跑車(與假面騎士別苗頭?),每集結尾前還會駕駛巨大機器人與巨大化的怪人戰鬥,這一招雖然很扯,卻啟發了後來的超級戰隊系列,「巨大化」變成常見的特攝梗。

依據這個特攝版本,也出版過相應的兒童向漫畫。臺灣當然也有盜版,即是「建華漫畫雜誌社」於民國 68 年 8 月出版的《神網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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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ishu Hsieh

    看到這篇算是長知識(應該是宅知識 哈哈)小時看過池上遼一畫的,出電影後以為日版漫畫是盜版,不過想想池上遼一也是大師級的,現在才知道是有授權,版主能整理出前因後果,真是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