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宏逸

簡宏逸

自認為是一隻貓貓的黃恐龍(喵)。本來讀的是語言學,直到膝蓋中了一箭,就變成歷史研究者了。印象中小時候家裡有讀完一本學習漫畫才能讀一本小叮噹的規定,但貓的飼主パパ目前否認相關記憶。
簡宏逸

關於「從大圳裡引來灌溉的水要錢」這件事,大概很多人都已經不知道了。這反映農村知識的遺落,看看有多少臺北的水路被誤稱為「瑠公圳」就可見一斑,完全不分供水的上水與排水的下水,連水往低處流這件事都忘了。啊,其實連水利會自己都不怎麼管了,SOGO 忠孝館後面的瑠公公園,花臺上貼了「瑠公圳」的雕刻磁磚,暗示是圳道。但公園下面其實是排水道,而不是圳道。

瑠公公園。

瑠公水利組合區域圖(1939)大安區局部。紅線是圳道,藍線是河川和排水道

說到瑠公圳,其實看現在臺北市東半部留下的古契字,田土買賣、典胎、鬮分等等的契約,常常會提到標的物帶「青潭大圳」的水,所以每年要繳水租。青潭大圳就是現在瑠公圳東邊的幹線,西邊的當時叫霧裡薛圳,兩個系統是不同家經營的,到日本時代才合併在一起,並共用新店碧潭的引水口。

但也不要看到水利會或郭錫瑠的後人寫的「效法大禹精神」、「堅毅卓絕的恆心與毅力」這些噁心八拉充滿道德感的用語就開始造神。郭錫瑠開闢瑠公圳,就是個風險投資,是拿自己身家去投資的事業。起因是他家的柴頭埤(三張犁北醫附近)水不夠用,所以他想找穩定的水源,找到青潭溪,再和大坪林的蕭妙興以水換地,才蓋成大圳。

從臺北 101 看柴頭陂與內埔。

在還沒有瑠公圳以前,難道臺北的田都是看天田嗎?古時的鄉民沒有那麼笨,他們會在山邊築堤做個小蓄水池,自己使用、自己維護,或是附近共用者共同維護。這些小埤很多都被瑠公圳「打趴」了,只剩下地名。在三張犁的山邊,就有「新埤」、「舊埤」等地名,郭家用的柴頭埤也是一例。臺北東部少數還存在的山邊埤塘,像是後山埤(被拿來當捷運站名)、東新埤,其實是屬於南港圳的灌溉區。

三張犁的新陂與舊陂。

瑠公圳雖然在臺北盆地的灌溉區域不小,但也不是壓倒性的獨佔。比它地勢高的地方就不會用到瑠公圳水(廢話),但有趣的是比它地勢低的地方,也有很大一片在清代不用瑠公圳的水灌溉。這就牽扯到臺北盆地自然水系,以及水田的上水與下水這幾個問題。問題之大,甚至還械鬥、告官過。

比瑠公圳地勢低,卻不用瑠公圳水,不用繳水租的有五個庄,位置大約相當於現在臺北市中山區。這五個庄之所以不用瑠公圳的水,是因為在它們與瑠公圳之間,還有一個大埤。這個大埤在二十世紀初還存在,現在的 SOGO、誠品敦南、仁愛圓環,當時都還是水池的一部分。這個水池下游的五庄,就用它來灌溉。

1904 年《臺灣堡圖》上埤與今天的地標。

其實這個大埤就是「大安」這個地名的由來。大安以前叫「大灣」,在十九世紀以前,閩南語中的「灣」通「淵」,就是水池的意思。「大灣」就是大水池,也就是指過去存在於臺北東區的這座大埤。以前有人說「大灣」是瑠公圳的大轉彎。這是錯的,因為「大灣」這個地名比瑠公圳還早出現,難道古人有預知能力?話說臺南永康的大灣也是同樣的意思,那裡的大水池指的是鯽魚潭——臺南最會淹水的地方。

那大灣這個水池的水是怎麼來的?一開始它應該是接受六張犁和自臺大一帶(文獻上最早叫「內埔」,到十八世紀中葉都還是森林)的細流,自然蓄積而成的水池。在臺大這邊的細小河道,在開墾的過程中被當成排放尾水的水道。後來內埔的田改用穩定的瑠公圳水後,還是繼續用這些水道排水,上游的下水成了下游水池的水源。

對(位於現在中山區)這五庄的農民來說,上游的大埤收集自然溪流和上游的下水,等於是免費的。不過灌溉渠道多少還是要維護,所以在 1830 年代的文獻中有提到這五庄同修「上埤頭埤」。不過這裡的「修」一定不是指故意把一大塊地淹滿水,那完全划不來,應該是疏濬或維護堤岸之類的工程。

再說,要把一塊地淹滿水,那也要先取得所有權。問題是,這五庄顯然沒有這個埤塘的所有權,而這就是 1890 年代上下游起爭議的原因。因為當時的陂心林家(現在祠堂在明曜百貨後面,叫「林三勝公廳」)宣稱自己跟王義廣買了這口埤,當埤裡因為淤積而出現新生地時,他就直接宣告所有權,甚至自己動手圍湖造田。

1960 年代的陂心林宅,出自《臺灣勝蹟採訪冊》第二輯。

對宣稱擁有大埤的陂心林家來說,這個大埤雖然有小規模的漁業和蓮藕,但開闢成水田更賺。不過當水池變水田,蓄水量就變小了,這對下游賴以灌溉的五庄來說可是侵犯權益之事,所以他們就組隊去把林家新開闢的田岸給拆掉了,然後向淡水縣衙門告了一狀。

知縣的判決是:陂心林家圍湖造田有錯,但因為新田已經被拆毀,所以就不另做處罰,並且諭令以後誰也不准在水池裡開闢新田。對這個判決,原告五庄當然超高興,所以馬上把知縣的曉諭刻成石碑,警告誰也不要打它們水源的主意。現在這個石碑就在市民大道的中崙福成宮旁,從微風廣場往東走不遠就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立碑的原址。

中崙福成宮奉憲示禁碑。

敗訴的陂心林家當然超不爽,不過他們的轉機很快就來了:清帝國割讓臺灣給日本。大家都知道後藤新平開始土地調查,趁此機會,陂心林家請律師荻原孝三郎幫他們向土地調查官員陳情,這次他們要把之前失去的全部要回來,不只主張上埤的所有權,還進一步主張下游五庄全都要繳水租給他。

負責土地調查的官員收到林家的陳情後,就去調查,發現上埤其實是自然水系的一部分,只是因為有灌溉功能,所以被稱為「埤」。如果認可林家主張的所有權利,一定會引發下游強烈不滿。為了臺北東部的和諧,該官員主張:既然是自然水系,那就照例收為國有,各庄的邊界就劃在水池裡。就這樣,林家又輸了,而且連埤也沒了。

從陂心林家的角度來看,這就是日本鬼子惡整他們家的陰謀。之後當局還沒收陂心獅團的數百件刀械,使聞名北臺灣的陂心獅團就此解體。令他們更不滿的是之後的都市計畫,直接把今天的仁愛路開在他家大厝上。陂心林家的大厝,在清代是和林安泰古厝齊名,甚至雙方競富象徵的豪華宅院。1968 年前後開闢仁愛路四段時,臺北市政府把林家古厝拆掉,但他們還是把這筆帳算在日本人頭上。陂心林家古厝的遺址,南半是仁愛路,北半部現在是富邦金融大樓——就是那個王文華說第一次牽手最佳的地點。

那前面說到的埤被收為國有後,後來怎麼了?日本政府覺得當時在臺北盆地的水圳經營不夠有效率,圳道常常漏水,也沒人修,1901 年就合併瑠公圳和霧裡薛圳這兩個主要灌溉系統,交由「公共埤圳瑠公圳組合」管理。為了進一步提升效率,1907 年至 1909 年間更合併兩圳的水源,並且用現代技術重修圳道中最大的難關:跨越景美溪的工程。話說景美最早叫做「梘尾」,就是指瑠公圳跨越河流的「梘」的下游端。

日本時代於新店碧潭建立的瑠公圳取水口。

整建過的瑠公圳和霧裡薛圳,提升了整體的灌溉效率,那之前打官司打了半天的上埤,就被上頭認為沒有存在必要了——因為大家都可以用瑠公圳灌溉了。史料上沒有記載這次下游五庄的態度,但從原本可以用免費的水,變成大家都要繳錢給水利組合,應該會不爽吧?最爽的還是瑠公圳組合,因為上埤排乾後的新田都歸他們所有了,SOGO 忠孝館就是蓋在他們的地上。

下次去逛 SOGO 忠孝館,從復興南路這邊的門進去時可以注意一下大門旁的不鏽鋼碑記,就是這片大陂僅存的少數遺跡。搭捷運經過忠孝復興和忠孝敦化站時,別忘了三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水池,可以想像一下捷運列車在水中穿梭的樣子。

SOGO 忠孝館奠基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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