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醋

半瓶醋

影片導演、影評人、專職的剪接師與配音員,貓咪飼育的初學者。從2001年開始寫電影影評與遊戲評。現在正在努力想要用自己的能力充實台灣的遊戲評論界。
半瓶醋

開往銀河系另一端遙遠星球的殖民太空船「聖約號」,因為一場災難,痛失船長雅各布蘭森與多位船員;就在士氣低迷之際,船上的探測器卻收到了神秘的訊號,追査之下,這個訊號來自一顆從未發現的星球,聖約號的成員派了登陸小艇前往,打算提早殖民好結束漫長的太空旅程。沒想到,這顆星球上卻有著極端危險的生物。

《異形》系列電影是好萊塢影史一個非常特別的系列,本體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恐怖怪物題材作品,就像是《大白鯊》、《八腳怪》的太空版,然而就是因為有一眾名導的加持,讓這個系列不僅成為影史經典科幻,而且還成為擁有哲思高度的系列電影,特別是雷利史考特所拍攝的《異形》、《普羅米修斯》以及這一部《異形:聖約》。

我還記得,《異形》系列從我小時候就被明言是一部「兒童不宜」的作品,就因為大人們的諄諄告誡,以及海報自然而然透露出來的陰森感(《異形》海報那顆發光的蛋,光是看就令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到了大學開始修電影研究才終於看了《異形》,一看完,我就無法自拔的成為雷利史考特的死忠觀眾。

當年《異形》的海報,光是看到那顆裂痕中發光的蛋就令人發毛。

1979 年的《異形》成為了許多太空鬼屋片的經典範本,同時也插入了男女性別的隱喻,多年之後,雷利史考特在年事已高之時選擇回頭再詮釋這個題材,很明顯的,他想做的不只是想嚇嚇觀眾而已,在《普羅米修斯》中,他花了電影近三分之二的時間在探討「神」、「人」、「造物者」、「信仰」等冷硬的話題,只在必要的時候讓恐怖片橋段出現,以維持整部電影的框架。(但也已經非常嚇人,《普羅米修斯》中在密閉空間自行剖腹的那場戲應該是 2012 年最令人頭皮發麻的銀幕場面,足見雷利史考特掌握影片氣氛的功力。)

「聖約號」的成員是一群喪失了救主的門徒們,他們本來要前往命定的樂土,卻在中途喪失了信心,被近在眼前的捷徑給誘惑了,因此墮入了地獄,也把「魔鬼」帶往了樂土。

而到了《異形:聖約》,雷利史考特顯然是做了更多的妥協。他很清楚來看《異形》的觀眾想要看到什麼,上一次的《普羅米修斯》因為異形的樣貌還沒有出現,因此還可以遲遲不讓恐怖的橋段出現,可這一次異形在電影開場三十分鐘之內就堂堂登場;但是恐怖殘暴的場面雖多,卻顯然已經不再是電影的主要重點了,雷利史考特利用這個大衛與瓦特的對話討論了「善」與「惡」、「創造者」與「被創造者」,而麥可法斯賓達也把這個雷利想表達的主題詮釋得很迷人,大衛就像是《銀翼殺手》當中的羅伊,《異形:聖約》的第一個畫面,就是與 1982 年《銀翼殺手》片頭一樣的眼睛特寫。《銀翼殺手》的眼睛代表羅伊的觀點,而《異形:聖約》的眼睛自然就是代表合成人大衛的觀點了。

而《異形:聖約》片頭那段大衛與衛蘭博士的對話,彷彿就是《銀翼殺手》中羅伊與泰瑞博士對話的再現,大衛與羅伊都是優於創造者的被創造者,然而他們兩個人的選擇卻大不相同。

而電影當中瓦特與大衛這對兄弟之間的對話,也彷彿是《銀河飛龍》中百科與智識的價值觀辯證,只不過《異形:聖約》的版本相對黑暗許多。

《銀河飛龍》中,仿生人百科(Data)由於沒有人類的感情,因此一直對成為人類極為嚮往,但是他的哥哥智識(Lore)卻因為一開始創作者宋博士就給了他情緒,因此成為一個極具野心的邪惡生化人,不但把整個星球的居民設計殺害,殺死了自己的創作者宋博士,還曾經成為博格人的領袖。

百科因為嚮往人類,重複不斷地模仿人類。影集當中經常會有的一個議題,就是「仿生人是否能無中生有,創作事物」,因此百科在影集當中經常不斷的進行繪畫、演奏、舞蹈、雕塑等等,為的要做的就是不斷地嘗試讓自己擁有「創作」的能力,這在《異形:聖約》當中也出現了,大衛彈奏華格納,以及教導瓦特吹笛的片段,都是試圖在詮釋「合成人學得快,但是只是重複已有的訊息,而無法創作出獨創的事物」。

但是大衛卻找到了一個方法,來讓自己擁有「創作力」。當真正的異形在從寄生物當中破體而出之時,畫面呈現的不是恐懼,大衛看著牠的眼神是迷戀、疼愛,而雷利史考特也刻意降低了爆體的音效,甚至略微放慢了影片的格數,讓小異形緩緩的、莊嚴的站直了身軀。

這大概是影史中異形誕生被拍得最美的一次。當我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過去在《普羅米修斯》當中對於大衛動機的懸念終於解開了。他選擇創作嶄新的生命,把新的物種當成是他的創作。在《普羅米修斯》當中,大衛把黑色物質放在杯中讓人喝掉的動機也是為了要創作,他的努力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銀翼殺手》的羅伊與《異形:聖約》中的大衛與都是優於創造者的被創造者,然而他們兩個人的選擇卻大不相同。羅伊殺掉了泰勒博士,大衛在《普羅米修斯》中則沒有殺害衛蘭博士,只是選擇看著他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死,羅伊在生命將盡之時開始憐憫生命,大衛沒有生命將盡之期,因此在他的眼中,生命只是一個實驗,在他眼中,人類、創作者、外星人或是異形,都只是供他實驗用的素材罷了。

也因此,電影安排他用他笛子吹出《普羅米修斯》當中的創造者的主題音樂「Life」,大衛以創造者自居,在他的心中,他與造物者的地位是相同的。但是,Life 的主題弦律其實就是脫胎改編自最原始的《異形》音樂主題變化而來的,只是原始的主題黑暗扭曲,Life 聽起來卻顯得神聖、莊嚴,顯然,大衛並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是邪惡的,他甚至覺得自己是神聖莊嚴的。

雷利史考特雖然沒有明言,但是從城內那一個個痛苦扭曲的創作者遺體、城外那竄來竄去宛如魔鬼一般的原生異形,以及大衛充滿各類解剖人體、洞穴一般的實驗室,再搭配全身哥德龐克風設計的異形,大衛他那自認為「神聖、莊嚴」的創作行為,其實正是不知不覺的製造出了一個活地獄。我想在某方面而言,《異形:聖約》也暗喻了對於新生代的恐懼。1979 年的《異形》探討的是性別暴力,《普羅米修斯》自己動手術的那場戲則是利用了人類對於生育後代的恐懼,到了《異形:聖約》,主題則成了長大的後代想要將前代趕盡殺絕,而且這非關長幼有序,而是很赤裸,很殘酷的物競天擇。

大衛說,「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可是所有的觀眾都知道他在說謊。那顆異形卵是電影史上最危險的一顆蛋。大衛就像聖經當中引誘夏娃犯罪的蛇一般,用輕柔的話語,優雅的語調,慢慢地引導聖約號這群失去領導者的船員們,一步步踏進地獄當中。

而在看完《異形:聖約》之後,我最大的情感是感激。

我感謝雷利史考特在 79 歲這麼一大把年紀之下,還始終孜孜不倦的在好萊塢的製片最前線執導電影,跟他同輩份的導演如法蘭西斯柯波拉、約翰麥提南、布萊恩狄帕瑪、喬治盧卡斯、史蒂芬史匹伯等人,不是轉做監製就是頤養天年,就算有導電影,也都慢慢的不再是以票房為重的大成本片。但他就是依舊一部部的拍,而且他拍的電影可還不是什麼小成本獨立電影,總是大場面、大效果,美感驚人,而且還總是放了許多他個人的人生哲思在裡頭。在好萊塢業界一片簡化劇情、改編盛行的風氣下,他是碩果僅存幾個依舊在拍原創劇本的老派電影人。

雖然也不是每一部雷利史考特電影都是成功的作品,前幾年還經常失手,但是當我看完《異形:聖約》的時候,讓我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內涵這麼飽滿的電影了。身為一個影迷,我為自己在 2017 年還能看得到雷利史考特而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