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澄暐

唐 澄暐

國小二年級至今都是怪獸迷。拍過紀錄片《大怪獸台灣上陸》,寫過小說《陸上怪獸警報》,翻譯過傳記《怪獸大師圓谷英二:發現日本特攝電影黃金年代》。未來仍計畫創作怪獸。
唐 澄暐

GODZILLA_Resurgence

2004年,在技術票房皆難突破的情況下,《哥吉拉最後戰役》以系列第三差票房,替日本哥吉拉劃下不漂亮的句點。2014年,傳奇電影的《哥吉拉》證明好萊塢不只資金技術,還能汲取哥吉拉六十年精華,做出讓怪獸迷也稱讚不已的哥吉拉電影。今年日本重開的《正宗哥吉拉》企圖在這兩大難關間另闢路徑,而結果證明,它真的在這夾縫中找到生路了。

當相隔十二年的日本哥吉拉公布名稱為《シン・ゴジラ》時,未寫明漢字的「シン」(Shin)就曾引起一陣討論。「新」、「真」、「神」都是合乎讀音的翻譯,但官方並沒有定於一尊的打算,而台灣片商也順著這種曖昧,大膽改用了《正宗哥吉拉》這個跳脫原文的片名。有趣的是,不論是日方未講明的這幾種「シン」,還是台灣定調的「正宗」,都可以說是讓這部日本哥吉拉一掃陰霾而徹底重生的要素。

要論「新」,「新・哥吉拉」的脫胎換骨令人眼睛一亮。不談怪獸造型這種不換反而奇怪的表象,今年的日本哥吉拉終於擺脫了皮套,首度採用CGI與動態捕捉,這不僅解放了哥吉拉的動態,也解放了環繞哥吉拉的所有視覺效果──各種爆炸、煙霧、毀壞的規模不再受限皮套尺寸的實景,鏡頭的自由度也因此空前;雖然已經晚了太多,但我們總算可以看到日本哥吉拉出現在各種極高極低的視角裡,在特寫中展現細緻質地與動作,在俯瞰的遠景中走過逼真的東京街頭。困在傳統特攝輝煌中的哥吉拉,終於在今年走出了視覺效果的舊框架。

故事設定上,這次的哥吉拉極其罕見地沒在1954年留過痕跡。過往的哥吉拉電影,除了第一部以及兩部好萊塢版以外,都遵守一個前提──哥吉拉曾在1954年現身過,日本人是在知悉哥吉拉的情況下,迎接或防備著哥吉拉再度到來。但這次哥吉拉對日本而言是毫無前例的新問號,體型、習性、會不會登陸、構不構成威脅一概不知,更別說口噴熱線這種離譜的事了。

在此背景下行動的角色們,構成了「真・哥吉拉」。沒有哥吉拉的前例,就不會特別設立對哥吉拉組織,也就不會有對哥吉拉超科學兵器;唯一面對虛構哥吉拉的,就只有現實的日本。這就是為何電影的宣傳詞只有一句,「現實對虛構」,讀音刻意寫為「日本對哥吉拉」。

「真・哥吉拉」試圖重現現實中使整個日本動起來的機制。劇組盡其所能地從各種不完全公開的資料中,重現各行政、軍事單位的空間外觀到執行規範,企圖在電影有限的片長內,盡量把日本這台巨大機器人對抗哥吉拉時用上的零件和指令全描繪出來。電影對這機器人的遲鈍蹣跚也毫不留情;受限於各種繁文縟節,自衛隊開火前來回跑許可指令的時間,在電影中甚至要超過了擊發時間。「人」更是讓日本動作遲緩的因素:「真・哥吉拉」中從上到下的每個部門長官,面對層級越來越高的異狀,始終都在盤算讓自己最平安無事的可能,於是他們對危機情報視而不見,不論是面對哥吉拉還是美國(甚至是自己脫逃的後路),都一再錯失最佳時機。

同時「真・哥吉拉」也企圖在現實的基礎下,想像日本在更廣層面上如何受哥吉拉影響。逃難群眾在許多怪獸片中只是點綴怪獸襲來的串場,但在「真・哥吉拉」中,東京三百六十萬的逃離群眾就形成劇中日本政府的大麻煩;然而諷刺的是,這些民眾逃離的不是哥吉拉,而是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為對付哥吉拉而準備丟下的核彈。「真・哥吉拉」持續拉開視野,把影響日本的國際勢力也放進畫面中,暗喻著現實日本夾在內外壓力間難以施展的處境。

在這現實中,人類要面對的哥吉拉,卻是充滿謎團與不可知,又無法用常理去認識的「神・哥吉拉」。「神・哥吉拉」在片中的造型轉變,展現出超越生物需求的激烈演化,手與嘴失去堪用的形貌,卻讓尾巴發達到不正常。牠永遠在人類預測下一步之前就進入新階段,在人類以為能用武器打倒時,便展現滅絕方圓百里的壓倒力量。人類以為有辦法阻斷牠的能量來源,卻發現牠的能源取自周遭空氣、幾近無限。最糟的是,「神・哥吉拉」沒有人類能理解的動機──系列作中存在過的「生物趨性」、「擬人性格」、「邪惡意念」,這次全都沒有。人類在牠那不知聚焦何處的雙眼底下,渺小而無知無能,只能看著世界因自己妄想弒神的傲慢,而被烈火化為地獄。

然而,擔任劇本與總導演的庵野秀明,還是在此處出手,把理想留給了日本。《シン・ゴジラ》的政治理想,令人想起日本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的作品《首都消失》──當日本喪失穩定中樞時,原本被壓抑的年輕菁英,得以在危機中接下舊統治者的棒子,重建日本新秩序。相較於老人面對哥吉拉展現的保守卸責,以主角矢口蘭堂領頭的公部門浪人團,不論是情報能力、判斷力、機動性或創意都優於老人,卻只能被體制視為「獨行俠」、「怪人」、「宅男」、「討厭鬼」而永遠失去升遷機會。哥吉拉是一場災難,卻把機會送到這群人的手上,讓他們可以扛下重任,(在少數上位者的暗中支持下)大膽施行特攻計劃,一口氣扭轉日本受人擺布的未來。

這場企圖搶在核彈之前,透過臨時政府、民間與少數自願美軍的合力,以凝血劑阻止哥吉拉機能的特攻「八鹽折作戰」,很難不令人聯想東日本大震災之後的福島核能發電廠──工程單位得冒著哥吉拉隨時重新點火的風險,強行貼近哥吉拉,從口部持續灌入凝血劑,直到哥吉拉徹底凍結。作戰成功後,研究者更發現哥吉拉的放射能物質半衰期意外地短,東京在兩三年內就可除污重建,只是哥吉拉一旦復活,核彈又會重新對準東京。日本人就這樣抱著希望和危機,在新世代的領導下邁向復甦之路。

從電影後段順利過頭的作戰步調,似乎可以感受到庵野面對日本處境的急切擔憂與盼望。不過跳出劇情外,庵野在這次《シン・ゴジラ》中展現的企圖,甚至比劇情中的特攻計劃還要激進大膽。

「新」、「真」、「神」外加理想中的日本似乎還不夠似地,庵野還以強硬手段讓觀眾重回東寶特攝電影的經典時刻。對喜愛這些的人來說,「正宗・哥吉拉」可說是處處驚喜。這部猛力致敬的電影,不是只在哥吉拉登場時直接使用特攝配樂大師伊福部昭的配樂而已,觀眾可以直接在音樂響起時,看見神似老電影的畫面。《哥吉拉》就像《哥吉拉》,《金剛對哥吉拉》就像《金剛對哥吉拉》,尤其是後段「八鹽折作戰」開始時的《宇宙大戰爭》戰鬥主題曲──那部電影裡有著《星際大戰》之前最激烈的太空戰機光線戰,而「正宗・哥吉拉」那一連串無人攻擊機不停發射,又接連被光束掃中爆炸的畫面,根本就是《宇宙大戰爭》的21世紀重現。更不用說爆破建築物壓倒哥吉拉一如《哥吉拉的逆襲》的冰雪掩埋戰術,或者開頭播報員口中「難以相信!簡直難以相信!」根本是直接取自1954年電視塔上播報員的最後報導⋯⋯這些懷舊的小細節,可以讓怪獸迷回味三天三夜停不下來。

庵野秀明還毫不掩飾地,直接將代表作《新世紀福音戰士》拉進了這部以哥吉拉為主角的電影。配樂、字卡、極高量的情報堆疊、強調構圖美感的軍武展示、從指揮聯絡到開火的戰鬥步驟陳列,哥吉拉突如其來的張力爆發,以及其後有如使徒在火海前面靜止的壓迫感(又很難不想起作為EVA源頭的巨神兵)⋯⋯在東寶的支持下,庵野在哥吉拉電影中完全投注了個人風格,使得《正宗哥吉拉》在一部片中同時塞了全新體驗、懷舊致敬、庵野的風格與政治理想,簡直就像叫哥吉拉同時從嘴巴、背部、尾端一起噴熱線一樣,離奇歸離奇,但他真的做了——而且居然很好看。

電影比較可惜的部分,除了後段為貫徹理想而略嫌急躁的進展外,雖然《正宗哥吉拉》以日本人集結的總體力量為主軸,但攤開所有角色,卻幾乎都是「對哥吉拉巨大機器人」的零件,台詞盡是指令、目標與理念,除了女主角身為日裔美人的一點心境轉折外,人們的喜怒哀樂都繫於戰局起伏,而要保護的廣大民眾則面目模糊。但精彩的怪獸片未必只有戰鬥英雄──在1954年的《哥吉拉》中,除了對政治、科學、人性的反省,還有更多平凡身影;有人抱怨著輻射污染,有人摟著孩子等待與亡夫重逢,有人在蓋格計數器前發出高放射量的喀喀響,他們的發聲使《哥吉拉》成為更全面反映戰後日本的怪獸電影。更重要的是,《哥吉拉》的主角們面對哥吉拉抱持不同的糾結想法,而形成電影中超乎個人的價值觀衝突,而必須以背叛良知、犧牲生命來化解,卻又難以斷言對錯。雖然《正宗哥吉拉》在形式上繼承並回顧了許多《哥吉拉》的遺產,(尤其是外型,可說是唯一繼承1954那種猙獰的哥吉拉),但它那種由英雄領航的理想中,卻沒能容下《哥吉拉》那種來自人的深沉哀傷──儘管它一直強調電影中充滿了「人」。

但無論如何,《正宗哥吉拉》確實沒有辜負本來的目標,在好萊塢哥吉拉與自身歷史之上,開拓出令人驚喜的新路線。隨著電影叫好叫座,相隔十二年邁開的巨大步伐,恐怕一時間也不會輕易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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